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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海南黎母山深处,世代流传着关于蛇与人的种种传说。雷神遗卵,黎母诞生;蛇郎娶妻,人蛇相守;蝻蛇报恩,守护村寨;符南举义,庇佑黎民;琼海巨蟒,通灵护家。
这些故事被黎家儿女唱进山歌里,绣在筒裙上,也化入一味代代相传的灵药——蟒蛇油之中。
老辈人说,真正的蟒蛇油,不单取自蟒身之脂,更要融入那条蛇一生的“魂魄”。蛇若有情,其油方温;蛇若有义,其油方灵。
且听我道来五段旧事,每段旧事之后,皆有一味蛇油方子传世。

第一段 · 雷蛇遗泽 · 黎母油
洪荒之时,雷公在天上击鼓行雨,腰间悬着一对蛇卵。一日雷公醉酒,过海南五指山时,蛇卵滑落,坠入黎母山中。
雷光破壳,自卵中走出一个女子——黎母。
她赤足踏苔,长发垂藤,皮肤上有细细的蛇鳞纹路,遇水则隐,遇火则现。黎母独自在山中活了许久,后与渡海而来的外人结合,生儿育女,繁衍出黎家七十二峒。
临终前,黎母对儿女们说:“我本是雷蛇遗物,肉身虽化,筋骨犹存。待我死后,取我脊骨间的脂膏,以雷法炼之,可愈百病、驱瘴疠、接断骨、生新肌。切记,此油非为买卖之物,当在族人危难时启用。”
儿女们遵嘱行事。那一夜雷电交加,炼出的油呈琥珀之色,隔瓶可看见油中有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,蜿蜒如蛇行。
后世称之为“黎母油”。
用法:凡遇产妇难产、小儿惊风、恶疮不愈,取油一滴涂于眉心或患处,轻按七次,口中念“雷公护我,黎母佑我”,其效如神。
黎母油最珍贵之处,不在药效,而在“传承”——每一代只传一人,须是村中德行最善的老妪或老翁,临终前传与下一人。炼油之法口耳相授,不得录于竹帛。
有个说法在黎峒中流传千年:家里若有黎母油,蛇虫不侵,邪祟不入。
第二段 · 蛇郎情深 · 同心油
从前有个黎家少女,名叫阿桃,生得一双巧手,织的筒裙上连蝴蝶都分不出真假。
一日她在溪边浣纱,见一条大蟒蛇盘在石头上,遍体鳞伤,蛇身被猎人的铁夹夹住,鲜血染红了溪水。阿桃心生不忍,用木棍撬开铁夹,扯下自己的头帕替蟒蛇裹伤。
蟒蛇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不像野兽,倒像一个人,含着说不出的哀与谢。
当晚阿桃做了一个梦: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床前,眉心有一枚朱砂痣,对她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明日正午,请来山腰榕树下。”
阿桃心中好奇,次日如约前往。榕树下无人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蛇洞,洞口放着三枚红鸡蛋——这是黎家男子求婚的礼俗。
她迟疑良久,弯腰进了蛇洞。
洞中别有一番天地:石桌石凳,铺着柔软的干草,壁上有萤石发出微光。那青袍男子坐在石桌旁,正是梦中之人。
“我是山中蟒蛇,蒙你救命之恩,愿以身相许。”男子斟了一杯山兰酒,“你若不愿,我送你出洞,绝不强求。”
阿桃看着他的眼睛,那目光清澈坦诚,与世间男子并无不同。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二人成婚,在洞中生活了三年。男子白日为蟒,夜晚成人,对阿桃温柔体贴,帮她织布、编筐、猎野味,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阿桃生下一对龙凤胎,孩子皮肤光滑,没有半点蛇鳞。
三年后的一个雨夜,男子忽然对阿桃说:“我身上的蛇性已褪尽了。你救我时,我的命就属于你。从今往后,无论昼夜,我都以人形伴你左右。”
他眉心那枚朱砂痣,在一夜之间悄然消失。
阿桃后来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到村中,族人见那男子温和有礼、勤劳能干,渐渐接纳了他们。二人白头偕老,至死未曾分离。
临终前,阿桃让儿女炼成一味油。
这油是用丈夫留下来的蟒脂,加上阿桃亲手种的九十九朵山茶花,经七七四十九日浸泡,再以文火熬炼而成。
“这叫同心油。”阿桃说,“给天下有情人用。若夫妻失和,将此油涂于对方腕间,恩怨可解;若两地相思,涂于心口,便能梦见彼此。”
同心油的奇特之处在于:两个人分开时,各涂一滴在无名指上,指尖相对,油会微微发热,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连。
黎族男女定情时,常以同心油赠给对方,意为“此生不渝”。
第三段 · 五妹与蝻蛇 · 守村油
五妹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姑娘,父母早亡,跟着阿婆过活,靠采野菜、捡螺蛳度日。
那年干旱,溪水断流,稻谷枯了一半。五妹在田埂边发现一条小蟒蛇,不过筷子长短,被日头晒得半死,身上还有一道被鸟啄出的伤。
她把手帕浸了水,轻轻裹在小蛇身上,又嚼了草药敷在伤口上,把它放进竹篓里带回家。
阿婆看见说:“蛇是灵的,你救它,它记你一辈子。”
五妹养了那条小蛇三个月。小蛇慢慢长大,能吃青蛙和老鼠,身上的花纹越来越漂亮,像一道道古铜色的云纹。她给它取名“阿长”。
旱灾过去后,五妹把阿长带到山林边放了。“你走吧,回到山里好好活。”
阿长游进草丛,忽然回过头,朝五妹点了三下头,像人鞠躬一样。
五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谁知三年后,一股土匪流窜到黎峒,烧杀抢掠,村里人四散奔逃。五妹背着阿婆跑到半路,被三个土匪截住。土匪见她年轻,起了歹念,将阿婆推倒在地,就要动手。
就在此时,草丛中忽地蹿出一道黑影——一条巨蟒,足有屋梁那么粗,浑身鳞片在日光下亮如铠甲。
巨蟒一口咬住一个土匪的手臂,骨头应声而碎;又一尾扫去,将另外两人扫出三丈远,摔在石头上动弹不得。
五妹定睛一看,巨蟒头顶有一道疤——那是她当年敷药的位置。
“阿长!”她失声叫道。
巨蟒回头看她一眼,那眼神柔和温驯,与当年竹篓里的小蛇一模一样。
土匪被赶跑了,但阿长并没有走。它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盘了个窝,从此住了下来。
村中起初害怕,但日子久了,发现阿长从不伤人。它吃田鼠、吃毒蛇、吃偷鸡的黄鼠狼,却对小孩格外宽容——有孩童爬到它身上玩耍,它只是慢慢蠕动,小心不让孩子摔下来。
更奇的是,每当有外人带着恶意靠近村寨,阿长总会提前变得焦躁不安,昂起头嘶嘶作响,像天然的警报。
五妹一直未嫁,和阿婆相依为命。阿婆活到九十岁,在一个冬天安详离世。出殡那天,阿长盘在屋檐下,三天三夜没有进食,也不动弹,仿佛也在守丧。
后来五妹老了,也走了。
临死前,她把村里几个妇人叫到跟前。
“阿长救过我们全村。它的血是热的,心是善的。我死后,你们取我平日里积攒的阿长褪下的蛇皮和它冬眠时蹭落的脂膏,炼一锅油,分给各家各户。这油叫守村油,涂在门槛上,可防蛇虫入屋;涂在刀上,可保猎户平安;涂在孩子的脚踝上,孩子走夜路不会碰到脏东西。”
五妹顿了顿,又说:“最重要的是——只要这油还在村里,阿长就会一直在。它守的不是这个村,是守的‘五妹还活着’这件事。”
后世每逢除夕,村中主妇都会取一点守村油,用手指蘸了,在每家的门楣上画一条小小的蛇形符号。画完要对大榕树的方向拜一拜,说一句:“阿长,过年了。”
那条巨蟒,据村里老人说,直到民国年间还有人见过。
第四段 · 符南蛇举义 · 义士油
明代中叶,琼州府苛政如虎。官府强征黎人为“疍户”,入海采珍珠、上山伐乌木,稍有懈怠便鞭笞至死,更有甚者割耳示众。
黎峒之中,怨声载道。
这时有一个少年,名叫符那南,自幼与众不同——他后腰有一片胎记,形如蟒蛇盘曲,且从小不怕蛇,蛇见了他也不躲,反倒俯首贴地,如见同类。
乡老说:“这孩子是蟒蛇转世,有灵性。”
符那南长到二十岁,生得虎背熊腰,力能扛鼎,且极讲义气,凡是族人受了官府欺凌,他必出头讨个公道。
那一日,官府差人进峒强征“春例钱”——连未满月的婴儿也要算一份人丁税。符那南的婶母交不出钱,差人当着她的面把她唯一的鸡宰了,又撕烂了她织了半年的筒裙。
婶母哭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投了河。
符那南一言不发,将婶母的遗体背回村中安葬。当晚,他独自上了黎母山,在山顶跪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,他下得山来,腰间的砍刀磨得雪亮。
“各位父老,”他说,“朝廷把我们不当人,我们就自己做人。我符那南这条命是黎母给的,今天还给你们。”
他举起刀,在手臂上划了一道——鲜血滴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“愿跟我举义的,站过来。”
那一日,跟随他的有三十七人。
符那南率众袭击了府城外的税卡,杀死恶吏七人,开仓放粮。消息传开,各峒黎人纷纷来投,旬月之间聚集八百余人。他们据守黎母山,与官军周旋了整整三年。
符那南用兵如神,尤其擅长利用山林地形设伏。每次交战前,他会用一种特殊的油涂抹刀箭——那油是他用山中巨蟒的脂肪配以毒草炼制而成,见血封喉,中者不出百步必倒。
但他严令部下:此油只用于欺压百姓的官兵,不得伤及无辜。
官军围剿多次,损兵折将,却始终奈何不了他。后来朝廷调集重兵,又许以招安为诱饵,符那南的部下渐渐离心离德,有人暗中投了官军。
最后一次战斗,符那南被围在黎母山一处断崖上。他身中数箭,断崖下是万丈深渊,身后是追兵。
他将腰间的油囊解下来,递给最后跟随他的两个亲兵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这是我炼的义士油,用的不是毒草,用的是我自己的血和蛇油。你们带回去,告诉乡亲们——符南蛇这辈子,没有对不起黎母山。”
他转身跳下了悬崖。
官军搜遍山崖,没有找到他的尸首。
但当地黎人世代相传:符那南没有死,他化作了一条巨蟒,永远盘踞在黎母山深处,凡是欺压黎人的恶人进山,都会被巨蟒吞噬。
他留下的那囊义士油,被各峒视为圣物,分而藏之。
义士油的用法特殊:凡遇不平之事,取此油涂于掌心,双手合十拍掌三下,据说符南蛇在天有灵,便会助你逢凶化吉。
更实在的用法是:将义士油涂抹在农具或猎器上,以示“此物为人所用,不为恶所用”。黎家男子成年时,长辈会取义士油点在其额头上,说一句:
“学符南蛇,做人中龙。宁可站着死,不跪着生。”
这是黎家汉子的骨气。
第五段 · 琼海巨蟒 · 家福油
最后这个故事,不那么悲壮,却最温暖。
琼海边上有个渔村,住着一个叫陈大的渔民。他天生哑巴,不会说话,但心肠极好,村里谁家修船补网,他都默默去帮忙。
一天退大潮,陈大在礁石缝里发现一条小蟒蛇,尾鳍被渔船螺旋桨打伤了,几乎断成两截,鲜血淋漓地泡在咸水里。
陈大蹲下来看了看,摇摇头——这伤太重了,怕是救不活。
但他还是把小蟒蛇捧回了家。
他老婆阿珍看见吓了一跳:“你弄条死蛇回来做什么!”
陈大比划着:它还没死,我要试试。
他用干净的布条把小蟒蛇的伤口缠了又缠,又把自己喝的米酒倒出来替它消毒。小蟒蛇疼得浑身发抖,但始终没有咬他。
头三天,小蟒蛇不吃不喝,奄奄一息。陈大怕它饿死,去镇上买了几条活泥鳅,捏碎了送到它嘴边。小蟒蛇嗅了嗅,终于张开嘴吞了一口。
陈大高兴得手舞足蹈,阿珍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个哑巴,对蛇比对老婆还好。”
三个月后,小蟒蛇的伤好了。但它没有走,在陈大家的屋檐下找了一个洞,住了下来。
陈大出海打鱼,小蟒蛇就跟在船后面游——一条手臂粗的蟒蛇在海水里游弋,旁人看着心惊,陈大却觉得很踏实。
有一次陈大在海上遇到风暴,船被打翻,他抱着块木板在浪里挣扎。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,那条蟒蛇不知从哪里游过来,用身体绕住他,硬是把他拖到了岸上。
阿珍在岸上等了一夜,看见陈大浑身湿透、被一条蟒蛇缠着爬上来,吓得差点晕过去。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,抱着陈大哭了一场,又冲蟒蛇拜了三拜。
蟒蛇似乎听懂了,朝她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大和阿珍的女儿阿妹出生了。小蟒蛇已经长成了巨蟒,浑身鳞片油亮,有海碗那么粗,盘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。
阿妹学走路的时候,巨蟒总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,如果阿妹要摔倒,它就迅速地把身体横过去,给她当肉垫。
阿妹三岁那年,有一回趁大人不注意跑到海边玩,掉进了渔船的积水舱里,爬不出来。巨蟒发现她不见了,满院子找,最后循着气味找到海边,用头把舱门顶开,把阿妹卷了出来。
阿珍回来看到这一幕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她抱着巨蟒的头,说:“你不是蛇,你是我们家的人。”
巨蟒眨了眨眼,眼角似乎也有水光。
陈大一直活到七十岁。他临终那天,巨蟒忽然从院子里游进屋里,盘在他的床脚,一动不动。
陈大伸出手,摸了摸巨蟒的头,比了一个手势:谢谢你。
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阿珍按照陈大的遗愿,将陈大平日积攒的蟒蛇褪皮和脂膏,以及陈大一辈子打鱼、补网、修船时手上的老茧皮屑,一起放进铁锅里,用文火熬了三天三夜,炼成一小罐油。
“这叫家福油。”阿珍对阿妹说,“你爹不会说话,但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家,也给了那条蛇。这油里有你爹的魂,有蛇的恩,有咱们一家人的命。”
家福油的用法最是家常:涂在家门上,阖家平安;涂在渔网上,出海满载;涂在孩子的额头上,一生有福。
更有一个说法:如果一家人吵了架,取家福油点在每个人的手背上,大家把手叠在一起,油会慢慢变温,气也会慢慢消了。
因为这个油里,藏着一个哑巴渔夫不会说出口的、最长情的告白。
余话 · 蛇油的真意
五段故事,五味蛇油。
黎母油是“根”,告诉黎家人从何处来;
同心油是“情”,告诉天下人何为恩爱;
守村油是“义”,告诉乡邻何为守望;
义士油是“骨”,告诉后人何为不屈;
家福油是“暖”,告诉俗世何为家。
黎家有一句老话:蛇不伤人,人不伤蛇。蛇有蛇道,人有仁心。
这些蟒蛇油方子,药效真假姑且不论,真正传下来的,是故事里的那颗心——
人待蛇以善,蛇报人以诚。
人间至灵之物,不是油,是恩情。
(完)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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